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陝西工人報:王少山散文《陝北老漢》
時間:2019-03-19點擊量:445 單位:水泥有限公司 作者:王少山 分享到:

陝北老漢都是些人精,年齡不同,“精”的方式和內容也不同。

五十歲的老漢,精於現實。種子什麽時候下,莊稼什麽時間收,什麽山頭種什麽,都能說得頭頭是道;豬看脊梁肉,牛看後槽牙,騾馬隻看兩步走,看一眼就入骨三分。六十歲的老漢,精於人事,半個縣的戶族,誰家門路高,誰家根底差,誰家祖宗當過官,誰家先人打過磚,他們了如指掌;方圓幾十裏的人,小時候的奇聞,大了後的作為,興盛時的氣派,倒黴時的可憐,甚至舅家何處,妻家何地,親家何人,他們如數家珍。七十歲的老漢精於政治。從三皇五帝到唐宋元明,無所不談;從李自成到毛澤東,細細評論。知識來源雖然單一,不是聽瞎子說的,就是聽戲裏唱的,但自信程度十分驚人,“要知朝中事,深山問農人”,“書文上說的能有錯?”八十歲的老漢醉心哲學,耳雖不聰,心口互問;眼雖昏花,傲視蒼生。麵對勃生春草,就說秋風無情,麵對天真小兒,總講大智若愚;稱妙齡女郎為“水泡棗”,說恩愛夫妻有“前世仇”。年輕人說他們“腦子有病”,他們自稱“高人無朋”。

陝北老漢有城府,哈著腰身走路,眯著眼睛看人。“背上背個鏵,胸前掛個鼓”,無論什麽事都要“劃一劃,估一估”。具體表現因窮富智拙而各不相同:窮老漢剛正,“三天沒吃飯,還裝成個賣米漢”。富老漢藏鋒,“穿得爛,走得慢,腰裏的票票常不斷”;能老漢和氣,你說什麽,他聽什麽,聽一句三點頭,人總以為他是個“憨憨”,吃了虧後才知道他的厲害;笨老漢都有霸氣,你說半天他不答,一開口就會氣你一“跟鬥”,說出的話能毒死蒼蠅。

陝北老漢勤快。年輕時勤快的,老了照樣地勤快;年輕時懶惰的,老了反常地勤快。身體好的上山幹活,砍柴、鋤地、濾糞、放羊,什麽都能“拿起放下”;腰腿差的做輔助性營生,拾糞、照場、務菜、攔牛,一刻也不願“消停”。老得下不了鹼畔的,就一遍又一遍地掃院,不僅是為了院子幹淨,更為表現自己生命力的強盛;癱得下不了炕的,也不肯閑著,不是剝玉米,就是搓麻繩,一邊給孫子看孩子,一邊幫兒子撚毛線,誰讓他做營生,他就看見誰“眼明”。陝北老漢的勤快,表現在時時處處。天晴時幹活,下雨時也幹活;在家時做營生,出了門還做營生;給自家幹活賣力,給別人幹活照樣賣力;高興時幹活地道,惆悵時幹活仍然地道。假如兩個老漢正幹活時吵了起來,吵得越凶,活幹得越緊,嘴裏“親娘祖宗”地罵,手裏一絲不苟地幹。即便相互有過節的老漢,平時不搭話,但見對方幹的活需要幫助時,也會挺身而上,活幹完了,照樣誰也不理誰。

陝北老漢愛獨處,活在一個人的精神世界。上了八、九十歲的老漢天氣暖和的時候,他們會坐在對麵的山坡上,靜靜地看村子。一家挨著一家地看,先看舊窯洞,後看新窯洞,先看物,後看人;一邊看,一邊回憶這家人早年時的情景。看一陣,歎息半天,嘴裏念叨著一些年輕人陌生的名字。看到自己家時尤其認真,每一個山坡上都有他們的記憶,每一孔窯洞、每一架門窗,甚至每一把農具都有他們的心酸,看著看著就不由得老淚縱橫。看完村子後,他們會轉著腦袋在山頭上掃視,眯了眼睛尋找墳頭,找到一個,就定定地看半天,想半天。和他們熟悉的活人越來越少,讓他們牽掛的墳頭越來越多。最後,他們會把目光定格在自己將要去的那塊墳地上,上麵是他們父母,兩側是他們早去了的哥哥或者弟弟,往事一齊湧入腦海,他們的眼睛卻一片空闊。他們最害怕看到的是自己子孫的墳頭,但是那些墳頭總是往眼裏鑽,這時候,他們會匆匆逃離,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來。冬天,他們會蹲在陽崖根,半閉著眼睛抽煙。一邊抽一邊打盹,口水流出來,一頭掛在胡楂上,一頭落在衣襟上,發出晶晶亮光。村裏的陽崖根總是有限,因此,總是有幾個老漢一塊蹲著,一字排開,中間留有間隔,誰也不挨誰,相互間很少說話,各坐各的位置,各想各的心思。除問路的人或者叫他們回家吃飯的孩子,很少有人和他們搭話,因此十分安靜。隻有幾隻雞在他們腳下覓食,一群麻雀在他們背靠的土崖上低語。這些活物也不是衝他們來的,是衝著冬日難得的陽光來的。夏天,他們會躺在樹蔭下乘涼,大都光著脊背,高挽著褲腿。躺累了,起來抽一鍋子旱煙,然後接著躺。直到夕陽鑽進了西山,遠山傳來了暮歸的羊咩牛叫,他們才站起身子,旱煙鍋子往腰帶上一別,拍兩把褲子上的黃土,操起家什給牲口上草,給羔羊拌料。

陝北老漢好客,越老越稀罕人。他們平時很少說話,一來客人,他們就高興得不得了。他們把兒子孫子孝敬他的好酒拿出來讓客人喝,把女兒女婿送給他的好煙遞過去讓客人嚐,口頭上說娃娃們給他買的,他不知道這東西的好賴,其實是變相地誇兒孫。一旦拉開話題,他們的話頭就多了起來,沒完沒了地打問張家的老頭是否還健在?李家的大娘子女孝順不?先問村裏的,再問親戚的,然後問鄰村的,認識的要問,聽說過的也要問,直到兒孫們感到他們的話太多了出麵攔擋,才能收住“話匣子”。特別是聽說哪一個人死了,就會發一陣呆,嘴裏總是念叨著:這個人沒壽長,那個人沒享福。客人走時,他們總要送出村口,送上山峁,一遍一遍地叮囑以後一定再來。

陝北老漢愛管閑事,越老越“麻纏”。張家的耕地沒犁通,李家的田苗沒留勻,左鄰的過年沒掛燈,右舍的清明沒上墳,他們都要指手畫腳;誰家的兒媳不孝順,誰家的女兒不穩重,誰家的兒子不勤奮,誰家的孫子不務正,他們總會嘟嘟囔囔。至於在家裏,那就更管得多了。他們管大兒家柴草垛得亂,二兒家驢棚沒墊圈,三兒家幾天不掃院,四兒家菜園沒有灌;他們嫌大兒媳炒菜費了油,二兒媳做麵少了醋,三女子裁衣耗了布,四女子點燈不省油。為了管閑事,他們經常遭受鄰家的搶白,子女的頂撞,特別是兒媳婦摔盆子摜碗的掄躂,指桑罵槐地挖苦,使他們吃過不少啞巴虧。但他們過後了仍然要說,繼續要管,總是覺得別人不如自己。

和陝北老漢最有感情的,就是他們的孫子。在他們眼裏,誰也沒有孫子親;他們誰也不怕,就是怕孫子。孫子高興了他們就高興,孫子愁苦了他們就愁苦。逢集趕會,他們總要給孫子帶點洋糖餅幹;“打平夥”吃肉,他也隻吃一半,一半留給孫子;和兒子兒媳鬧別扭,隻要孫子一出麵,保證矛盾就地化解;誰要是欺負了他們的孫子,他們就和誰拚老命;就是臨終咽氣的那一刻,他們也想最後再看孫子一眼。一有閑時間,他們總愛給孫子們講自己的過去。講他們苦難時吞過糠、咽過菜,當過長工去還債,走過西口出過塞,背井離鄉當乞丐;輝煌時當過兵、打過仗,戰爭年代入的黨,進過人民大會堂;當娃娃時怎樣在瓜地偷西瓜,如何在河灘捉“王八”,多少次給王麻子使過壞,多少回差點氣死張巫神;當小夥子時一天能走百餘裏路程,一頓能吃半升米的糕麵,一背背過四百斤的磨盤。不管這些故事講了多少遍,他們還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,生怕孫子們記不住。

這就是陝北老漢,他們每個人都有一段令人無限感歎的經曆,每一段經曆都是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。

編輯:李建軍